
孙过庭《书谱》不仅是草书名作,更是古代第一部完整的书法创作论,全篇核心精髓,莫过于“五乖五合”。

这短短二十个字,道尽了书法创作成败的全部关键,也是区分随意书写与精品创作的分水岭。

所谓五合,是创作得天时地利人和,笔墨自然出神入化:
神怡务闲,一合也;
感惠徇知,二合也;
时和气润,三合也;
纸墨相发,四合也;
偶然欲书,五合也。

心神安适、事务清闲,没有俗事缠身;

心意有所触动,有知己赏识理解;

气候温润宜人,身心舒展;

好纸佳墨相得益彰,书写得心应手;

心中忽然涌起创作冲动,兴致盎然。
五种条件齐备,下笔情之所至,佳作往往信手而成。

五乖,则是诸事不顺,心绪纷乱,纵然技法纯熟,也难写出上乘作品:
心遽体留,一乖也;
意违势屈,二乖也;
风燥日炎,三乖也;
纸墨不称,四乖也;
情怠手阑,五乖也。

内心急躁局促,身体僵硬拘束;

本心不想书写,勉强应酬、气势压抑;

天气燥热干燥,心神烦躁;

纸张粗糙、墨质滞涩,工具不合心意;

精神倦怠,手臂疲乏,毫无书写兴致。

五乖俱全之时,纵使临摹高手,落笔也只会僵硬刻板,全无神采。

孙过庭一语定论:合则流媚,乖则雕疏。

外在工具、环境只是次要因素,真正主宰作品格调的,是人的心境与情绪。
技法可以日日苦练,可情绪与机缘不可强求,这也是为什么书法家一辈子写不出几件满意作品。

很多人埋头苦练笔法结构,却忽略心境调控,总疑惑自己功底足够,作品却毫无灵气,根源便在于不懂取舍时机,常在五乖之时强行动笔。

理清五乖五合之后,再看《书谱》对于楷书、草书法理的论述,一切便能豁然开朗。

孙过庭提出,“真以点画为形质,使转为情性;草以点画为情性,使转为形质”。
楷书依靠工整点画构成形体骨架,依靠笔画之间的牵丝映带流露性情;草书依靠连绵使转搭建整体形态,依靠错落扎实的点画显露精神骨气。

很多人写楷书一味呆板平直,缺少使转呼应,作品死气沉沉;写草书只顾缠绕连绵,缺少扎实点画支撑,线条轻飘油滑,皆是违背这条根本法理。

楷书与草书本是一体两面,并非相互割裂。

初学必须先精研楷书,把点画法度夯实,懂得起止顿挫、疏密排布,这是根基。根基稳固之后,才能学习草书的使转连带。草书绝非胡乱缠绕,所有连绵转折,都暗合楷书的点画规矩。

没有楷书功底的草书,只能算作潦草涂鸦;不懂草书意趣的楷书,只会沦为刻板馆阁体。

《书谱》还谈及书法创作的三个阶段:
初学分布,但求平正;
既知平正,务追险绝;
既能险绝,复归平正。
第一阶段追求工整匀称,把结构写规范;第二阶段打破均衡,追求欹侧变化、气势跌宕;
第三阶段历经险绝变化之后,回归质朴平和。

这和五乖五合的道理相辅相成,前期修炼技法属于基本功,属于“形”;中期调控心境、把握创作时机,属于“神”。

技法可以勤学补足,心境修养却需要长年沉淀。
真正高明的创作,从来不是埋头死写。
先判断自身状态,避开五乖,静待五合来临。

身心闲适、兴致勃发、工具精良之时,再从容铺纸挥毫。
书写之中,楷书守点画之质,草书存点画之骨,使转兼顾法度,动静相互平衡。
技法是骨架,心境是灵魂,机缘是催化剂。

明白五乖五合,通晓楷草法理,才算真正读懂《书谱》的创作真谛,不再盲目苦练,让每一次动笔都更容易产生佳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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